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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栢青书评】笨蛋,问题不在小说不恐怖,而在于我们还没有台湾

发表于 2020-06-13 | 收藏155 |
【陈栢青书评】笨蛋,问题不在小说不恐怖,而在于我们还没有台湾

陈栢青书评〈笨蛋,问题不在小说不恐怖,而在于我们还没有台湾之子──《夏之魇》〉全文朗读

陈栢青书评〈笨蛋,问题不在小说不恐怖,而在于我们还没有台湾之子──《夏之魇》〉全文朗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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恐怖喔恐怖,长大后的恐怖是发现,司马中原幽幽的声音从讲鬼故事变成全联七月广告配音,而最恐怖的一点是,为什幺大人的我们不再感觉到恐怖了?

如果点入各类文学集散地的「镜文学」网站,你会发现分类中「灵异科幻」和「恐怖惊悚」合起来恰是类型文学中投稿量第二多的。只次于爱情。恐怖是一门好生意。但若是问你,上一本让你害怕的恐怖小说是什幺,你能够第一时间回答吗?如果再问你,请说出一本让你感到害怕的台湾恐怖小说呢?有时候我觉得茫然和沉默也顶恐怖的。

这里存在两个问题,创作恐怖小说的困难。以及台湾恐怖小说为什幺大部分不恐怖?

《夏之魇》,丹.西蒙斯着,陈锦慧译,商周出版

那我们可以读读丹.西蒙斯的《夏之魇》。小镇男孩们骑着脚踏车掠过郊区斜斜坡往下的弯道,远方天空是血一样的黄昏,有兽夜行,床底下有东西,衣橱后藏着什幺,大人都不知道,那年夏天,男孩们曾经对抗一整个世界的黑暗。

之于问题一,苏童〈恐怖的夜晚哪里去了〉代替我们问出问题:「许多朋友与我一样失去了被文字吓着的功能」、「一切似乎只是关乎年龄和经验,大人们为什幺就会忘记恐惧的滋味呢?这真是令人扫兴。 」,苏童也尝试把自己听过,真的觉得恐怖的故事写出来。把文章给朋友看了,「有个朋友直率地说,这故事必须讲,一写就走味了。」

文字先天上似乎瓦解了恐怖的机能。 阿刀田高的〈将鬼故事说得更可怕的方法〉回答了苏童。鬼话连篇的他告诉读者,让鬼故事恐怖的秘诀侧重于「说」。但为什幺恐怖被转译成文字,就成了一杯走味的咖啡?阿刀田高这样申论「恐怖」与「小说」的扞格之处:「恐怖本来就是瞬间性的、生理性的、非逻辑性的,所谓的非逻辑性,便是不合理,前后不符之意,和自己的生活经验相对照而觉得不吻合的现象,竟出现在眼前,所以才感到害怕」、「另一方面,小说的表现是持续性的、思考性的、逻辑性的,先让读者能接受情节的产生,小说的世界才能成立,因此,恐怖本来就不易在小说中表现,令人毛骨悚然的恐怖小说之所以不易存在,大概也是这个原因吧。」

到底要怎幺让人感觉到恐怖呢?

 

我倒是在丹.西蒙斯的《夏之魇》中发现一些端倪。还是要感谢台湾编辑,这本书中最有意思的,首先是书前所附的推荐与作者前言。我们会发现,无论书前谭光磊或是林翰昌在谈论《夏之魇》时,都不约而同提到史蒂芬金《It》。旁及而生还有Netflix的《怪奇物语》:夏天的小镇、「男孩失蹤」开启一切、少年们骑脚踏车,看幻想漫画与吃冰棒,有时喜欢某个女孩,不到爱,偏要坚决说自己讨厌。成长的祕密的恐怖同步发生……

《牠》(It),史蒂芬‧金着,穆卓芸译,皇冠出版社

只是因为故事的元素相像所以就相提并论吗?但若再读读丹.西蒙斯的前言,答案藏在这里。「《夏之魇》表面上是一部惊悚小说,事实上却是对童年的祕密与缄默的礼讚。也描写一个我们已经失去(或即将失去)的童年世界。这本小说之所以引起许多共鸣,似乎正是拜那个世界里某个元素所致。」

这不是作者自豪,对小说自挂保证。「表面上是一部惊悚小说,事实上是对童年的祕密与缄默的礼讚」,这句型和「外表看似小孩,其实智慧过于常人的名侦探」一样,也一样指出「恐怖小说如何可能」的答案。当多数小说家与研究者钻研「什幺是恐怖」的同时,丹.西蒙斯念兹在兹的,却是「1960年的孩子可以自由的流连在属于他们的世界。」是童年世界的复返与失去。

答案藏在背景里。《夏之魇》费力经营的是电影里总是被模糊化的背景,是少年呼啸骑着脚踏车登上的陡坡、是夏天雨后能闻到草的腥气的后山坡,是那个一户一户房子像个小城堡一样独立但你永远不知道里头发生什幺的恐怖极了又无聊极了的郊区,是黄昏时刻空气里嗡嗡砸砸的电讯,是那个漫长的暑假……

也就是说,《夏之魇》首先致力营造并启动的,不是恐怖。而是一种乡愁。它打造的,不是猛鬼或是某种怪兽。而是一个宛然的「六零年代少年眼光看出去的世界」,它要做的不是聊斋,而是天工开物。

回头看阿刀田高的论述,小说难以表现恐怖的原因在于「小说的表现是持续性的、思考性的、逻辑性的,先让读者能接受情节的产生,小说的世界才能成立,」但这样的缺点却成为恐怖小说另一个优点,那就是「持续性的、思考性的、逻辑性的」的文字其实是有助于建立一个世界。

 

史蒂芬金应该很有同感,他在〈让我们来谈谈恐惧〉一文中提到:「我坚定地深信恐怖故事必须要做另一件事,这件事比其他所有事都要来得重要︰恐怖小说必须说个故事能让读者或听众出神一阵子,迷失在一个以往没有,永远也不会有的世界里。」

打造一个世界之必要。模糊的背景其实边角坚硬,做工实在。正是这个世界把我们装进去,好让一切魔怪的特写、惊恐的转折与奔逃得以成立。而这个世界需要一个入口。一把钥匙,在《夏之魇》、《It》、《怪奇物语》或是其他类似作品里,那就是「美国青少年的成长时光」。而他们将永远失去了。

第一个问题的答案其实回答了第二个问题。台湾恐怖小说为什幺大部分不恐怖?我的答案是,那也许是因为,我们从没有真的台湾孩子的缘故。

我们都讲台湾之「子」──这里的「子」特别括号,专指孩子──但我们其实没有真的台湾孩子。我是说,不,我相信童年的记忆是存在的,集体记忆是一笔多珍贵的存款,像台湾的外汇存底一样,你瞧如今我们可以轻易在网路上搜寻「九零年代孩子的一天」、「八零年代的一天是这样过的」,蓝博士黄金鼠红辣椒的回收垃圾桶、八点档的浴火凤凰、莫急莫慌莫害怕、傍晚回家看特异功能组卡通……这些是我们共同的资产,但我们还没有找到密码去提领它。这些记忆还没有真的进入恐怖小说,甚至是各类文本或影视中。我们缺乏共同的记忆结构,还没有召唤出这样的集体潜意识,还没有办法好好用一些好作品或好语言去提领、去兑现这个庞大的资产。那不只是台湾恐怖小说的问题,而是整个台湾小说的问题,也许有些珍稀的作品曾经提领出几个零头,但台湾之「子」──「在台湾,在每个年代,童年是怎幺过的」还没有成为一个集体的概念。既然台湾之子还没有诞生,又如何摧毁他呢?我们还没有恐怖的资本,也就不会轻易感受到恐怖。

而这才是最恐怖的事情。

 

丹.西蒙斯《夏之魇》做到了,他打造了一个榆镇。一个漫长又短暂的六零年代暑假。就像史蒂芬金打造了他的城堡岩、德利小镇或撒冷地。首先有一个这样的世界,然后有一群孩子。他召唤你进去。恐怖小说是提供一把钥匙,一张门票,是我们的记忆与感官透过小说家的文字一起建构了其中的那个世界。然后等待毁灭。

小说家要做的首先不是恐怖。而是创造一个世界。我们要写的不是一个恐怖小说,而是一个「这个世界终将要失去」的小说。那时才是恐怖。

《夏之魇》作者丹.西蒙斯。(商周出版提供)。

所以《夏之魇》好看。这本书另一个可以参考的部份在于丹.西蒙斯的前言。他要讲的,并不是鬼怪如何恐怖,反而大量引用尼尔.波斯特曼的论述。尼尔.波斯特曼的重点是什幺呢?那刚好也是《夏之魇》的底蕴,借用尼尔.波斯特曼的书名,就是《童年的消逝》。

《童年的消逝》曾在台湾九零年代出版过。尼尔.波斯特曼提出的论述是,「童年」是近代发明的。作者提到「中古世纪的欧洲,没有儿童、童年的概念。」所以这本书首先可以是台湾一票教养专家的恐怖小说。原来所谓的教养书、亲子关係在十六世纪前是上不了畅销排行榜的。直到印刷术诞生了。年轻人透过学习进入成人世界,于是学校的定义被重新发明,「童年」因此诞生了。而《童年的消逝》主要着眼于,当电视等视觉大众媒介兴起后如何取消「童年」。电视不区分受众是成人或孩子,作者以为最重要的是,电视取消了「知识的独特排他性」,这是童年和成年最重要的区别。你不再感到羞耻。所有的孩子像是小号的成人。

尼尔.波斯特曼忧心电视的时候,他不知道之后还有网路呢,还有youtube和快播呢。每个世代「孩子」的定义都在被重写。古典时代的孩子消失了。丹.西蒙斯忧伤的也是如此,那些骑脚踏车在社区巡逻的少年、那些在后山在荒原露营的孩子,都将消失了。他们失去了许多游戏,爬树、打马栗、他们甚至失去了夜晚。「你们这些大人如果偷走了孩子的空间和时间,你们就偷走了童年」,这是《夏之魇》的另类之「魇」吧。一个消失的童年。没有鬼了。没有恐怖了。不会有危害了。但也没有冒险,没有壮大。

 

恐怖喔恐怖,这里才是恐怖的核心。

而这样的恐怖在现实世界里,在此刻的台湾像日常一样的发生。在歌唱选秀节目把八岁小孩弄得像是二十八岁歌手浓妆艳抹唱失恋情歌的时候,在所有漫游的、自我摸索的「只是发呆的下午」、「猛踩脚踏车沿着铁轨远去」被缩限成ipad的小小萤幕,和无止尽的潜力开发课程、迎在起跑线上……

所以,你有好好长大了吗?

所以,你记得生命中最热的夏天吗?

那时和你勾勾手的男孩是谁?

还记得那头陪你奔跑的大狗,或是沿着砖墙陪你走一段的橘猫吗?

第一次怕走失于是频频回头的巷子还在那吗?

漫漫的暑假是在那一刻忽然一瞬间结束的呢?

总结一下丹.西蒙斯《夏之魇》的好看吧。为什幺小说让人感到恐怖?第一,因为他们发生在一个宛然的、把你拉进去的世界。第二,在那个世界里,孩子还是孩子,老丹抓住孩子的感官,也就揪住他们的心和胆子。这些孩子在不为大人所知的世界里长大,策划自己的冒险,和整个小镇背后隐藏的魔怪对抗。

而这个不为人所知,是恐怖的惊/精髓(我所对抗的,你们都不知道。你们都不知道,我才要对抗。)也正是所谓童年的精髓。(山坡后的祕密基地、傻气的约定;无人所知的下午漫长其实只是一瞬间的冒险。)

能够感觉到恐怖,其实是因为,我们还有不想失去的东西吧。要好好感谢恐怖。首先先好好感谢恐怖小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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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作者─陈栢青

1983年台中生。台湾大学台湾文学研究所毕业。曾获全球华人青年文学奖、中国时报文学奖、联合报文学奖、林荣三文学奖、台湾文学奖、梁实秋文学奖等。作品曾入选《青年散文作家作品集:中英对照台湾文学选集》、《两岸新锐作家精品集》,并多次入选《九歌年度散文选》。获《联合文学》杂誌誉为「台湾40岁以下最值得期待的小说家」。曾以笔名叶覆鹿出版小说《小城市》,以此获九歌两百万文学奖荣誉奖、第三届全球华语科幻星云奖银奖。另着有散文集《Mr. Adult 大人先生》(宝瓶文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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